民国四年(1915年)腊月二十三,天津卫。
距离袁世凯称帝,已过去二十七天。
北风卷着细雪,在租界外的街道上打着旋。沈砚之裹紧棉袍,压低毡帽,快步穿过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那道铁丝网。身后传来法国巡捕的哨声,他没有回头,闪身拐进一条暗巷。
巷子深处,一盏汽灯挂在“德顺客栈”的招牌下,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。
“住店?”柜台后,掌柜头也不抬,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。
“找人。”沈砚之摘下帽子,抖落肩上的雪,“天字三号房,程先生。”
掌柜终于抬头,打量他一眼,朝楼梯方向努努嘴:“二楼左拐,最里间。”
沈砚之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。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,透出灯光和人声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三个人同时站起。
“沈兄!”
“砚之!”
程振邦跨步上前,一把抓住沈砚之的手臂,上下端详。一年多不见,这位老搭档脸颊凹陷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灼人。
“瘦了,也黑了。”程振邦喉结滚动,“在日本……受苦了。”
“苦什么,比起你们在国内提心吊胆,我在横滨算是享福了。”沈砚之笑着拍拍他的肩,目光转向另外两人。
一个是老部下陈铁柱,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他的老兵,如今也留起了胡子,显得沉稳许多。另一个是生面孔,三十来岁,戴金丝眼镜,穿青色长衫,像个教书先生。
“这位是顾文清,天津学界代表,也是咱们在天津地下联络站的负责人。”程振邦介绍。
顾文清拱手:“久仰沈将军大名。去年山海关首义,震动京津,文清在《大公报》读到消息,热血沸腾,恨不能追随将军麾下。”
“顾先生客气了。”沈砚之还礼,“如今时局艰危,还望先生鼎力相助。”
“不敢。护国讨袁,匹夫有责。”顾文清神情肃然,“蔡锷将军已在云南誓师,唐继尧、李烈钧相继响应。但北洋军主力尚在,袁氏根基未动。天津乃北洋老巢,若能在此地点燃一把火,必能震动京畿,呼应西南。”
沈砚之在桌边坐下,陈铁柱递过一杯热茶。他捧在手里,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。
“天津的情况,振邦在信里说了个大概。但我要听你亲口说,如今城里,我们能动用多少人,多少枪?”
程振邦与顾文清对视一眼,神色凝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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