暂编师长。公文是徐树铮亲笔签发的,措辞客气得很:“值此国家初定,百废待兴之际,为纾国库之困,图强兵之实,拟对各省军队行整编之法……”云云。
整编。沈砚之咀嚼着这两个字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。整谁的编?编掉谁?武昌首义时冒死打开城门的新军,南京鏖战时顶着冯国璋炮火冲锋的子弟兵,还是他麾下这些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到滦州、死了三成兄弟的关东汉子?
陆军部大堂深得望不见头。
两排合抱粗的朱漆柱子撑起挑高的穹顶,柱上蟠龙张牙舞爪,龙睛是空心的,黑洞洞地望着下方往来的人。日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而来,被窗棂切割成一道道光柱,光柱里尘埃飞舞,密密匝匝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地上铺着前清官窑烧制的金砖,一块块一尺见方,磨得镜面似的,倒映着穹顶上褪了色的藻井彩画——那画的是百鸟朝凤,如今凤没了,只剩一群褪了色的鸟,呆愣愣地张着喙。
靴跟敲在金砖上,发出空旷的回响。嗒,嗒,嗒。一声,又一声。沈砚之跟着引路的副官往里走,目光扫过两侧墙壁。墙上挂着一排画像,从袁世凯到段祺瑞,再到王士珍、冯国璋……一个个穿着民国将军服,胸佩勋章,目光炯炯。可诡异的是,所有这些画像的装裱、尺寸、甚至画中人的坐姿,都和前清历任兵部尚书画像如出一辙。只是补服上的仙鹤、麒麟换成了肩章上的金星,顶戴花翎换成了大檐帽。
“沈师长,请在此稍候,总长正在会客。”副官在一扇黄花梨木雕花门前停下,躬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门内是个偏厅,比外头暖和许多。南墙一整排玻璃窗,窗外是株老槐,虬枝盘曲,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,像挣扎的、干枯的手。厅里生着两个硕大的铜炭盆,银骨炭烧得正旺,偶尔噼啪爆出一星火花。炭盆边摆着七八张太师椅,椅上铺着锦缎棉垫,垫子上绣着“福寿绵长”的字样——又是前清的旧物。
已经坐了五六个人,见沈砚之进来,纷纷起身。
“砚之兄!”
“沈师长,一路辛苦。”
“坐,快坐,烤烤火,这北京的天,真是冻煞人。”
沈砚之拱手还礼,目光一一掠过这些面孔。都是老熟人,或者说,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。江西都督李烈钧,瘦了些,眼窝深陷,但眸子还亮得像淬火的刀;安徽的柏文蔚,捧着个手炉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炉身上的鎏金花纹;江苏的程德全,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,可眼皮下的眼珠在微微转动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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