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望着北方的夜空。那里是山海关的方向,离天津四百里,坐火车要一天一夜。可在他心里,那座关城从来就没远过。
“那天下着雪,你带着我们三千乡勇,从西门杀进去。”程振邦的声音有点飘,像在说梦话,“清军的炮打过来,炸死了老刘,炸断了小柱子的腿。可没人后退,因为你在前面,举着刀喊‘跟我冲’。”
沈砚之记得。他记得雪是红的,被血染红的。记得父亲冲在最前面,中弹倒下时,还喊着“杀敌”。记得他捡起父亲的刀,那一瞬间,他不是十七岁的沈砚之了,他是山海关义军的指挥官,是三千条命的担当。
“后来咱们守住了关,可死了八百多人。”程振邦说,“埋人的时候,你一个一个给他们擦脸,记名字,说等革命成功了,要给他们立碑。可革命成功了,碑呢?”
沈砚之说不出话。是啊,碑呢?那些死在武昌的,死在南京的,死在北京的,死在二次革命战场上的,他们的碑呢?民国成立了,可碑没立起来,因为民国很快就不民国了。袁世凯当了皇帝,段祺瑞当了总理,冯国璋当了总统,换来换去,都是那些面孔。老百姓该穷还是穷,该死还是死。
“老程,”沈砚之低声说,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?”程振邦笑了,那笑容在夜色里很苍凉,“司令,我程振邦活了三十八年,前二十年给地主扛活,吃不饱穿不暖。后来跟你干革命,吃了上顿没下顿,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可我不后悔。为什么?因为我儿子,我孙子,他们不用再给地主扛活了。我死了,值了。”
沈砚之的眼眶发热。这就是他的兵,他的兄弟。他们不懂什么三民主义,不懂什么共和民主,他们只知道,这个世道不公,得改。怎么改?拼命改。
“司令,”程振邦看着沈砚之,“这次要是成了,咱们真能拉起队伍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砚之想了想:“先去直隶乡下,那里北洋军控制弱,老百姓苦,容易招兵。有了兵,就跟皖系打游击,他们打直系,咱们打他们。等队伍大了,再往南走,去跟孙中山先生会合。”
“要是败了呢?”
“败了?”沈砚之抬头看天,天上一颗星很亮,是北极星,“败了就败了。咱们这三百多人,就当是颗火种。火种灭了,还有别的火种。中国四万万人,总有不怕死的。一个沈砚之倒下去,千千万万个沈砚之站起来。革命,总要流血的。流够了,天就亮了。”
程振邦不再说话。两人在院子里站着,站了很久。夜风很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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