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。
都三月中旬了,叙永城外的桃花还缩在枝头的皮苞里不肯冒头,像是被去年冬天的炮弹吓破了胆。永宁河的水倒是不管这些,照常哗哗地往南淌,浑黄的水面上漂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头和几片没人认领的船板。
沈砚之站在城西土地庙的廊檐下,把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又扣上,扣上又解开。他这身北洋军装是五天前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——那人是北洋军第七师的一个参谋官,在纳溪城外踩了护国军的雷,炸得面目全非,但军装完好无损,连肩章上的编号都清清楚楚。程振邦说这是天意,老天爷都在帮他们蒙混过关。沈砚之却说这是晦气,死人衣服穿在活人身上,走哪儿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你这叫精神过敏。”程振邦当时是这么说的,“死人要是真有灵,他该谢谢你替他好好穿着这层皮,总比扔在泥里烂掉强。”
沈砚之没有反驳,但每次低头看到袖口那道暗褐色的血渍,心里还是会翻一下。不是怕,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——像是一个戏子穿错了别人的戏服,台词念得再溜,台步走得再稳,心里也清楚这戏台不是自己该站的地方。
“沈营长。”
背后传来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。沈砚之花了半秒钟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,转过身去的时候已经把脸上那点心不在焉收了个干干净净,换上了一副标准的北洋军官面孔——眉毛微微蹙着,嘴角往下撇,眼珠子不动则已,一动就带着一股“老子正忙着你最好说正事”的冷淡。
叫他的是一名川军的小排长,二十六七岁,满脸堆笑,袖口磨得发白,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搓着手:“刘旅座请您过去一趟,说是纳溪那边又送来了一批弟兄,得跟您商量补充兵额的事。”
沈砚之“嗯”了一声,不紧不慢地从廊檐下走出来,军靴踩在土地庙门口的石板上,发出两声闷响。走出两步又回头问:“刘旅座现在在哪个位置?”
“在关帝庙,跟几个省城来的先生吃茶。”
省城来的先生。沈砚之心里打了个突。刘存厚的防区里,能被他请到关帝庙里吃茶的“省城来的先生”,不是督军府的特使就是督军府的密探,绝无第三种可能。
他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,转身朝关帝庙的方向走去。
叙永城不大,从土地庙到关帝庙也就两里路,中间要穿过一条被炮弹炸塌了半边的老街。街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,有几家的门板被卸下来做了伤兵的担架,门框上还留着干涸的血手印。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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