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振邦这辈子见过很多死人。
山海关城墙上被炮弹撕成两半的旗兵,金陵城外饿死在逃荒路上的流民,二次革命时在南京街头被北洋军当街枪决的革命党,还有纳溪城外那个穿着参谋官军装、被地雷炸得面目全非的北洋军官——每一具尸体都是一段被打断的人生,他都记得。
但此刻,他蹲在叙永城北骡马市临时牢房后墙根的阴影里,望着天井里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出神。昏黄的光晕来回晃荡,把他和身后两名侦察兵的身影扯得时短时长。
灯下坐着一个逃兵。
准确地说是个大孩子。年纪看着最多十八九岁,缩在墙角的稻草堆上,膝盖顶着下巴,两只手抱着小腿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幼兽。身上穿的北洋军装明显大了两号,袖口挽了整整三道还是拖到指节,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,露出里面灰色的粗布衬衣。后颈上一道结了血痂的鞭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,伤口的边缘已经红肿发炎,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,只顾低头盯着脚边那只断了耳朵的草鞋发呆。
牢房里还有五个俘虏,都是北洋第七师的溃兵。一个胳膊吊着绷带,一个额上包着渗血的纱布,剩下三人在角落里盖着同一条破军毯,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。整个牢房里没有人说话,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声微小的噼啪。
“就是他?”程振邦压低声音问。
蹲在旁边的侦察排长安子和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错不了。昨天第七师防区送过来的,一共六个俘虏,这个是押送途中逃跑,被抓回来单独关了一夜。送过来的文书上写的是‘临阵脱逃,待审’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,文书上没写名。押送的人说他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过,打也不出声,骂也不吱声。都当他是哑子。”安子和顿了顿,“不过昨晚牢头换班的时候,听他半夜在哼歌。是滦州那边的调子。”
滦州。程振邦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。那是沈砚之老家一带的民间小调,他在山海关时就常听那些从滦州来的兵在营房里哼起过。这个才十八九岁的大孩子,听口音竟是和沈砚之同乡。
他再次凝神细看牢房里的逃兵——少年抬起头来,侧过脸望了一眼窗外。灯光掠过他的脸,程振邦心里又是一沉。确实像。不是五官像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骨骼结构上的相似,尤其是侧光下面颊骨和下颌线的弧度,和他们那位此刻正在土地庙里等消息的沈副司令竟有六七分重叠。
难怪刘存厚会选中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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