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砖窑时,天已经擦黑。轿子抬着他,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晃。远处,长江和沱江交汇的地方,重庆城的灯火隐约可见。那座山城,此刻正聚集着中国最有权势的一群人,决定着这个国家的命运。而他,沈砚之,一个受伤的旅长,只能躺在这颠簸的轿子里,看着权力与阴谋的漩涡,越来越近,却无力阻止。
回到泸州驻地,参谋长已经在等他,脸色比在五里坡时更难看。
“旅座,出事了。”参谋长递给他一封密电,“我们派往重庆联络陆荣廷的副官,被扣下了。桂军封锁了通往贵州的道路。还有,云南来电,说唐继尧将军……不同意我们提出的‘袁世凯必须下台’的条件,认为应该‘顾全大局’。”
沈砚之接过电报,只看了一眼,就捏成了一团。纸团在他掌心咯吱作响。
“传令,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全军进入一级戒备。通知各营营长,明早开会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,“把我们从北洋军手里缴获的那些德国造步枪,全部送到城墙上。告诉弟兄们,和谈是上面的事,但枪,一刻也不能离手。”
那一夜,沈砚之没睡。他趴在桌子上,借着如豆的油灯,一遍遍地看地图,看电报,计算着兵力,距离,时间。他像一个赌徒,在输光一切之前,试图找出最后一张能翻盘的牌。但牌桌上,庄家已经换了人。
窗外,长江的水声呜咽着,拍打着岸边的礁石。这声音,和山海关外的渤海涛声,多么相似。三十年前,他父亲沈鸿逵也是在这样的夜里,谋划着推翻满清。三十年后,他在这里,谋划着推翻另一个独裁者。可历史的车轮,似乎只是在原地打转,碾碎了一代人的梦想,又去碾碎下一代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教他识字,第一个写的词就是“共和”。父亲说,共和就是“天下为公”。他笑了,笑得无声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天下为公?如今这天下,是谁的天下?
天快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没有战火,没有硝烟,只有一片金黄的麦田。父亲站在田埂上,朝他微笑。他想跑过去,却发现自己没有腿。他惊醒过来,满身冷汗。
警卫员端着热水进来,看见他醒着,轻声说:“旅座,您看,天边有霞光了。”
沈砚之转过头。东方的天际,果然泛起了一抹鱼肚白,淡淡的,脆弱的,像希望,又像嘲讽。
他知道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新的战斗,或许比昨天的更残酷。不是和北洋军,而是和那些昨天还并肩作战,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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