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,把对面压回去了。”程振邦说到这里笑了一下,“后来我问你怕不怕,你说怕,但你更怕你爹在天上看着你怂。”
沈砚之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我想通了。看不看得见太平,不是我们能决定的。但后人一定会问——宣统垮台、袁贼窃国、军阀割据的那些年,有没有人拿命去挡过?有没有人明知看不见天亮,还在黑夜里点过一盏灯?”程振邦伸出三根手指,“四个字——有。沈砚之。够不够?够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夜风把院子外那棵桂花树的香气送过来,甜丝丝的,跟北方的风完全不一样。沈砚之闻到这个味道,忽然想起了山海关的冬天。那些滴水成冰的夜晚,他在城楼上站岗,风像刀子一样割脸,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冻成了冰碴。那时候他觉得山海关就是全天下最冷的地方。后来去了川南,在泥泞的战壕里蹲了四十九天,又觉得山海关的冷不算什么,至少是干冷。而现在,他终于等到了西南的秋天。
“程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我白了三根头发。”
“怎么,我数错了?”
“我三十二了。”沈砚之低下头,月光落在他头顶,果然有三根银丝在黑色短发里若隐若现,“我爹三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山海关当副将,每天巡城、练兵、喝点小酒,最大的烦恼是关外的马匪和朝廷克扣的军饷。他是四十五岁那年才开始干大事的——响应武昌起义,在山海关起兵。那年我已经二十岁了,站在他旁边帮他擦枪,心里想的是明天能不能打赢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着那轮冷月。
“现在我三十二了,干的事比他还多,却没有他那么从容。他起兵那天早上,我娘在厨房给他煮了一碗面,他吃完面把碗一推,说‘走了’,然后就走了。那碗面还冒着热气。后来他死在战场上,我给他收尸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笑,好像只是睡着了,做的梦里有山海关的城楼和我娘煮的面。我有时候想,他到底怕不怕?他怕不怕自己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改变?”
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。
“你爹不怕。”他说,“他死的时候你在旁边。你活着,他就不怕。你活着,他就不算白死。”
沈砚之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哭,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湿了一层,亮晶晶的,像是夜露落在了冷杉的针叶上。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,然后又点了一次。
“进去吧,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选校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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