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凉。他们这些人,从辛亥年开始,打满了整整五年,死了多少人,流了多少血,到头来一个坐天下的皇帝还没当够,又出来了一个想当皇帝的人。
姜汤凉了。沈砚之仰头一口灌下去,姜的辣味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,暖意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。他把碗还给孙德胜,重新将目光投向雨幕深处。
“来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孙德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官道的尽头,雨雾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轮廓——先是斗笠,然后是蓑衣,再然后是马蹄踏在泥泞中溅起的水花。一队人马正从雨里穿出来,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青骢马,蓑衣下面露出军装的领口,腰间别着一把德造驳壳枪。
是骑兵连长周云亭。
周云亭策马到庙前,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像一只鹞子。他在泥地里单膝跪倒,雨水从斗笠边缘哗哗地往下淌,声音却稳得像一块磐石:“旅长,探明白了。北洋军那个混成旅昨天宿在江门镇,今早天不亮就拔营了,照他们的速度,明天黄昏就能到叙永城下。步炮协同,有山炮六门,重机枪十二挺,前锋是一个加强营,营长姓赵,叫赵保国,是曹锟的嫡系。”
“赵保国。”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在脑海里迅速翻找着有关这个人的情报,“去年在泸州,跟滇军交过手?”
“是。那次他守城,滇军两个团攻了五天没攻下来,他反过来夜袭了滇军的营地,抢走了三门炮。滇军那边提起他都咬牙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片刻,然后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,在泥地上画了起来。他画的是叙永周边的地形——这是他在山海关打仗时就养成的习惯,用树枝在地上画图,跟部下交代战术意图。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,带的是一群放下锄头拿起枪的乡勇;现在他三十一岁,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,带的还是那些人——只是当初的三千乡勇,活到现在的已经不足八百了。
“叙永的地形,两面是山,中间是永宁河,城北是开阔地,城南是丘陵。”他用枯枝点着地上的泥巴,“赵保国从泸州来,必走北路。他最擅长的是攻城和夜袭,不擅长的是山地伏击。我们只有他三分之一的兵力,硬碰硬是找死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打?”周云亭蹲下来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泥地上画的图里。
沈砚之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周围的军官们——孙德胜、周云亭,还有刚从庙里走出来的几个连长。这些人的脸他都熟,每一个都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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