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制取消的消息传到川南前线的那天傍晚,沈砚之正在蓝田坝的竹林里清点俘虏。
竹林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——北洋军撤退前放火烧了囤在这里的粮草和被服,大火烧了大半夜,被清晨那场雨浇灭了,只留下一地黑黢黢的竹炭和冒着青烟的灰烬。俘虏们三三两两蹲在烧焦的竹子中间,军服上糊着泥巴和炭灰,有的还在发抖,不知道是被冷的还是被吓的。他们大多是直隶、山东兵,被曹锟扔在泸州当炮灰,长官跑了,粮烧了,退路断了,只能投降。
沈砚之把花名册从头翻到尾,又从尾翻到头。花名册是北洋军撤退时遗落在指挥所里的,纸页被火烧掉了一个角,边缘焦黄卷曲,好在名单还能辨认。他一页一页地翻,看得很仔细,像一个会计在核对一笔被涂改过的账。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。
“周务轩,混成旅旅长。”
这个人的名字他没在俘虏营里找到,也没在尸体堆里找到。要么战死了,淹死在长江里,尸体被水冲走了;要么逃了,混在溃兵中溜出了城。沈砚之把花名册递给周子铭,让他带着人去俘虏营里挨个问——周务轩的下落。倒不是要抓他,是想确认他是死是活。一个在北洋军校里教过战术的教官,不该死得这么无声无息。
竹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一匹快马踩着泥水从叙府方向奔来。马上的传令兵翻身下马,靴子陷进泥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,跑到沈砚之面前啪地敬了个礼,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。电报是从昆明转来的,落款是唐继尧。沈砚之打开电报,目光扫过纸面上那几行铅印的字,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滇军、桂军、黔军,已各自为战。”周子铭凑过来看,念出了声,念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,“唐继尧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仗打完了,各回各家。”
沈砚之把电报折好,放进怀里,和那张被血染过的地图放在一起。他知道唐继尧为什么这么说。袁世凯虽然取消了帝制,但北洋军的主力还在,曹锟、张敬尧、吴佩孚,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。唐继尧不想把自己手头的滇军全部拼光。枪是命根子,兵是本钱,本钱拼光了,他唐继尧在西南就站不住脚了。这不是忠奸的问题,是人性的问题。革命是一面旗,但在旗下面站着的,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算盘。
他没有争辩。争辩没用。他只是一个旅长,手里只有不到两千人。他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——守好叙府,安顿好俘虏,等蔡锷的下一步命令。
俘虏清点到天黑才结束。沈砚之沿着江边往回走,路过城隍庙的时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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