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庙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,很低,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嘴。他推开庙门走进去。庙里供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,灯芯剪得很短,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,昏昏黄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半个殿堂。几个护国军的伤兵躺在供桌旁边的草席上,一个腿被炸断的年轻人正咬着被角哭,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,把草席洇湿了一大块。旁边蹲着个卫生兵,手里拿着一条绷带,绷带是洗过的旧纱布,上面还带着没洗净的血痕。卫生兵把绷带一圈一圈缠在断肢的创口上,每缠一圈伤兵就抽搐一下,嘴里咬着被角发出呜呜的声音,眼珠子瞪得滚圆,眼眶里全是血丝。
沈砚之在伤兵面前蹲下来。那个年轻人看见他,哭声忽然停了,用袖子使劲抹了一把脸,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擦掉,然后挣扎着要敬礼。他的右手在敬礼的时候还在发抖,手背上全是干涸的血痂。
沈砚之按住他的手,把他那只发抖的手塞回毯子里。那床毯子很薄,是川南老百姓自己纺的土布,染成了深灰色,上面打了三个补丁,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,看得出是匆忙间缝上去的,线头都还没剪干净。
“你是哪里人?”沈砚之问。
“云南昭通。”伤兵的声音还带着哭腔,但他忍住了,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昭通好地方。”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伤兵手里,一半放在他枕头旁边。那是他自己今天的晚饭——一个已经放硬了的粗面饼子,表面裂了好几道口子,边缘硬得能崩掉牙。他站起来,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卫生兵,卫生兵的年纪比伤兵还小,嘴唇上刚长出绒毛,可能连十八岁都不到,手指上全是冻疮裂开之后结的血痂,红一道紫一道的,拿绷带的时候手也在抖。他在想,这场仗还要打多久?他们还要死多少人?
走出城隍庙,夜已经深了。江面上起了风,把白天残留在空气中的硝烟味渐渐吹散,取而代之的是湿润的江水气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川江号子——有船夫在趁夜行船,趁着江面还没封航,赶紧把货送到下游去。号子声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,像一阵时远时近的呜咽。沈砚之在江边站了一会儿,望着对岸黑黢黢的山峦,山影沉沉,不见一星灯火。他知道蔡锷的指挥部就在山那边。他算了算路程,决定不等命令了。有些事,等命令是等不来的。
天亮之后,他把叙府的防务交代给周子铭,自己只带了一个勤务兵,换了便装,骑马赶往泸州。这一路都是山路,驿道是前清的时候修的,石板路被雨泡得松动,马蹄踩上去直打滑。路边偶尔能看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