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下来之后,宛平城才敢亮起第一盏灯。
不是灯,是火把。松明子浸了桐油,绑在断墙上,火光被夜风吹得东摇西晃,把断墙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群受了伤的巨兽在缓慢爬行。沈砚之沿着城墙根走,脚下全是碎砖和弹壳,走几步就会被绊一下。他的右腿在下午的肉搏中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,程振邦用绑腿给他扎紧了,但每走一步还是有血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,在身后的碎砖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深色印记。
他不觉得疼。不是不疼,是顾不上。
城墙内侧的空地上,伤兵躺了一地。没有足够的担架,大部分人就躺在自己的军装上,或者直接躺在被炮火烤热的土地上。有人在小声**,有人在喊娘,有人一声不吭,眼睛睁着,看着天上的星星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卫生队的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,一个在给重伤员包扎,一个在烧水——热水不够,冷水也得烧开了才能洗伤口。
“还有多少纱布?”沈砚之问那个正在烧水的卫生兵。卫生兵抬起头,是个十七八岁的娃娃脸,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,两只手被热水烫得通红。
“没了。”娃娃脸说,“都用完了。现在用撕开的被单。”
“被单呢?”
“也没了。最后两条刚撕完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两秒,开始解自己的绑腿。他的绑腿是今天早上新打的,灰色的粗布,虽然沾了汗和泥,但还算干净。他把绑腿一圈一圈解下来,递给娃娃脸。娃娃脸接过去,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不够。”沈砚之转头看向身后跟过来的程振邦,“老程,你的也解了。”
程振邦二话没说,蹲下来解绑腿。他的绑腿比沈砚之的脏得多,上面糊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他解到一半,忽然停下,抬头看着沈砚之。“你的腿还在流血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砚之说。
“死不了也得包。”
“等他们都包完了再说。”
程振邦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太了解沈砚之了。这个人从来不会在战场上倒下,但每一次打完仗,你去看他,他身上总有几道还没来得及包扎的口子。不是不怕疼,是把别人的疼放在了自己的疼前面。
他们把解下来的绑-腿-交给娃娃脸,继续往前走。走过一个靠在墙根的老兵身边时,沈砚之停了下来。老兵看上去五十出头,花白的头发被血凝成一缕一缕的,左臂从肩膀处就没了,断口用一件撕烂的衬衫草草裹着,血已经把衬衫染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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