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六子,才十七岁,河南周口人。三天前他还笑着跟沈砚之说:"总指挥,等打完这一仗,我想学写字。我爹说,不识字的人一辈子是睁眼瞎。"现在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,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,好像在做着一个关于未来的梦。
沈砚之蹲下来,替他整理了一下军帽。
"小六子,"他轻声说,"我教你写字。等你醒了,我教你。"
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晨风吹过汀泗河的水面,掀起层层涟漪,像无数双无形的手,在轻轻地抚摸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。
程振邦站在不远处,摘下了军帽。
"砚之,"他低声说,"他们不会白死的。"
沈砚之站起来,面向南方。
南方的天空湛蓝如洗,没有一丝云彩。铁路线像一条灰色的巨蟒,蜿蜒着伸向远方,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。他知道,沿着这条路走下去,还有无数的战斗在等着他们——南昌、九江、武汉、南京……每一座城市都需要用鲜血去浇灌,每一寸土地都需要用生命去换取。
但他不怕。
十二年前,他在山海关的雪夜里对着父亲的灵位发过誓——"此生不死,必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"。如今鞑虏已去,共和初建,但革命的道路还远没有走完。袁世凯死了,北洋军阀还在;皇帝没了,独裁者又起。他和他的兄弟们还要继续打下去,打到山河重整,打到日月重光,打到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自己的土地上——
打到那一天为止。
沈砚之戴上军帽,转身走向临时指挥部。
"传令全军,"他对钱慕白说,"休息一天,明天继续南下。"
"是!"
夕阳西下的时候,汀泗桥的河水变成了血红色。不是比喻——是真的红,像有无数朵红色的莲花在水面上盛开,又像大地深处的血液从裂缝中涌出来,无声地流淌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。
一百四十七个年轻的生命,就这样融入了这条河流,融入了这座桥梁,融入了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山河。
而活着的人,将继续前行。
带着他们的遗志,带着他们的梦想,带着他们对这个国家的全部热爱——
一直走下去。
直到终点。
或者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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