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沙江的晨雾尚未散尽,沈砚之的小船便靠上了西岸的河滩。
等待的众人一拥而上,程焕甚至顾不得军纪,踩着浅水就冲了过来,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慌与欣喜:“司令!您……您没事吧?”他上下打量着沈砚之,见其衣衫虽有江风浸润的潮湿,却完好无损,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腿一软,差点跪在浅滩上。
沈砚之伸手扶住他,力道沉稳:“慌什么?龙将军待我如上宾,岂会有事。”他扫视一圈,目光所及,是李焕章紧锁的眉头,是老军医担忧的眼神,是数百名官兵熬得通红的眼眶。这些人,把心悬了整整一夜。
他没有多言,只沉声道:“回营。全军集合,我有话说。”
回到岩洞指挥部,沈砚之脱下湿透的大氅,李焕章立刻递上一碗滚烫的姜汤。沈砚之接过,一饮而尽,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烧进胃里,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。他看向李焕章:“焕章,通知各营主官,一刻钟后开会。另外,让炊事班把最后那点碎米熬了,每人都要喝上一口热粥。”
“司令,您这是……”程焕急道,“龙云没提条件?没扣下您?”
“提了,也答应了。”沈砚之平静地穿上干燥的军装,扣好风纪扣,镜子里映出他略显憔悴却依旧锐利的眼睛,“龙云委任我为‘滇西边防游击司令’,辖制金沙江沿岸巧家、永善及大凉山部分区域。粮弹补给,他会酌情拨付。但前提只有一个:我们扎根大凉山,替他挡住北洋军从川南渗透的口子,并且,绝不参与昆明事务。”
岩洞里一片寂静,只有江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。
半晌,李焕章才沉声道:“这龙云,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把最难啃的骨头丢给我们,还要我们感恩戴德。大凉山汉彝杂居,土司割据,毒瘴遍布,易守难攻是真,想站稳脚跟……难如登天。而且,唐继尧岂会坐视我们壮大?”
“难,才要我们去。”沈砚之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“若是膏腴之地,轮得到我们?正因为是险地、乱地,龙云才懒得耗费精力,才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去填坑。至于唐继尧……”他嘴角泛起一丝冷意,“龙云既敢答应,自然有应付他的法子。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——活下去,扎下根,护住这几千号弟兄,护住滇西这一方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下来:“弟兄们跟着我从山海关打到这儿,太苦了。我不想再看着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流窜,不想再看着他们饿死、病死在异乡的荒野。大凉山再苦,也是我们自己的地盘。有了地盘,才有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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