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五年,丙辰,早春。
川南的天空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幔,连日阴雨刚歇,湿冷的雾气便从沱江江面蒸腾而起,缠在山峦沟壑之间,将整座泸州城裹得严严实实。城头上,北洋军第七师的龙旗——不,如今该叫五色旗了——在寒风中耷拉着,早已没了入川时的趾高气扬,倒像一块发了霉的破布。
沈砚之勒马在一处高地。他身上那套呢子军装早已被雨水泡得褪了色,肩章上的星徽也蒙着一层泥垢,唯有腰间那柄指挥刀,刀鞘在微光下仍透着冷冽。他身后,是护国军第三梯团的万余名将士,大多衣衫褴褛,绑腿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,许多人脚上穿的还是草鞋。但他们的眼神是亮的,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炭火,死死盯着山下那座被围困了近一个月的坚城。
“指挥官,侦察队回报,城西浮桥又加固了一层,北洋军从合江方向抢运了一批粮食进城。”参谋长陆兆麟策马靠近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沈砚之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举起单筒望远镜。镜片里,泸州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城高池深,这是川南重镇,自护国军入川以来,这已经是第三次强攻了。前两次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,却始终未能啃下这块硬骨头。北洋军第七师张敬尧部,装备精良,弹药充足,依托城墙死守,加上连日阴雨,护国军的炮火优势难以发挥,士气已到了临界点。
“张敬尧这老狐狸,倒是沉得住气。”沈砚之放下望远镜,嘴角扯出一丝冷峻的弧度,“他以为缩在城里,我们就会饿死?他忘了,这川南的山,每一寸都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他回过头,目光扫过身后的将领们。蔡锷将军病逝的噩耗传来已有半月,军中士气受挫,加之粮草不济,伤病员无处安置,悲观情绪在蔓延。但沈砚之不能倒下,他是这根定海神针。他必须让所有人相信,只要他在,这泸州城,就一定拿得下。
“传令下去,”沈砚之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各部就地休整,生火取暖,炊事班把最后一点苞谷面熬成糊糊,一人一碗。医官全力救治伤员,没有药,就用烧酒清洗伤口。另外,派出小股部队,沿沱江上下游二十里昼夜巡逻,凡有渔船、渡船,一律征用,不得有误。”
“是!”传令兵策马而去。
陆兆麟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指挥官,蔡公仙逝,如今军务院群龙无首,唐继尧在云南拥兵自重,迟迟不肯发兵增援。我们孤军深入,若是北洋军援兵从重庆方向压下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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