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五年,秋。
云贵高原的秋风,不似北方那般凛冽肃杀,却带着穿透筋骨的湿凉。层叠群山连绵百里,雾霭终日缭绕,将整片黔东地界笼得沉沉静静。山涧溪水潺潺流淌,冲刷着经年累月的青石,也悄悄洗去了连年战火残留的血腥气。
护国战争的硝烟渐渐散去已有两月。
自袁世凯取消帝制、北洋军全线撤出西南地界,绵延数省、血战经年的护国之役,终是以护国军大胜、窃国逆流覆灭落幕。只是乱世从无真正的太平,帝制虽亡,乱局未平。曾经一统的北洋体系轰然开裂,直、皖、奉三派暗流涌动,各行其是,北方大地已然陷入派系割裂、军阀暗斗的僵局。
而西南滇、黔、桂三省,虽免于北洋铁骑的践踏,却也是满目疮痍,民生凋敝。
群山褶皱之间,不见丰年烟火,只留乱世残痕。田地荒芜大半,村舍破壁残垣,沿途商旅断绝,乡野饥民流离,经年的征兵征粮、战火拉锯,早已将这片西南沃土压榨得满目狼藉。
沈砚之所部三千余众,此刻便驻守在黔东镇远地界。
经历川南血战、滇桂驰援、数次以弱搏强的惨烈拉锯,这支从山海关一路走来的队伍,早已褪去初起义时的青涩莽撞,历经护国战火淬炼,筋骨愈发坚硬,军心愈发凝练。三千将士,人人皆是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老兵,枪里有火,眼里有光,心中有家国大义。
只是连年征战,不休厮杀,部队亦是疲惫至极。军械损耗大半,粮草堪堪周转,将士久无休整,身心俱疲。更要紧的是,蔡公锷病逝沪上的噩耗,如一块巨石压在全军心头,久久不散。
护国柱石陨落,前路迷雾重重。
连日来,沈砚之极少言语。
白日里巡查防务、安抚士卒、整顿军纪,一丝不苟,分毫不敢松懈;待到夜深人静,独坐营帐之中,望着案头蔡锷生前亲笔题写的“守正护民”四字,往往默然良久。
他半生戎马,从山海关雪夜立誓起义,辗转南北,浴血共和,一路走来,见过清廷腐朽,见过官僚贪婪,见过革命妥协,见过战火无情。直至追随蔡锷起兵护国,方才真正见得何为家国担当,何为军人风骨,何为以一身血肉护天下苍生。
蔡公一生,为共和而生,为家国而战,不恋权位,不谋私利,以孱弱之躯扛天下逆流,最终积劳成疾,客死他乡。
斯人已逝,山河依旧飘摇。
营帐烛火摇曳,光影斑驳,映着沈砚之清瘦挺拔的身影。时年三十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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