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豆再回来是在满栗六十七岁那年。
不是他主动要回来的。是他的左腿不行了。不是义肢的问题,是残端的骨组织在老化过程中发生了病理性增生,那些当年被砸碎后又勉强愈合的骨痂开始刺穿软组织,像某种迟到了六十年的报复。医生给了两个方案:截肢,或者长期卧床。阿豆选了第三个:回北城。
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回来的那天,灰烬书院已经完全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了。塑胶跑道褪成了灰白色,电子导览牌早就坏了,半块屏幕耷拉着,像一只瞎了的眼睛。院子里长出了野草,从跑道接缝处钻出来,细而韧,在风里晃。但地窖入口那扇木门还在。门漆剥落了大半,门锁换过三次,但门框还是原来的门框,桑糯当年用蜡笔在门框内侧画过一道横线,标记阿豆的身高。那道线还在,只是现在阿豆坐着,看不见了。
满栗亲自来开的门。
六十七岁的满栗比阿豆记忆里矮了一些,脊柱在长年蹲坐的姿势中微微前倾,像一棵被重力压弯的老树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剪得很短,露出形状好看的耳廓。左手插在衣兜里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六根手指的关节炎已经严重到无法伸直。但她看见阿豆的时候,右手抬了起来,朝他摆了摆。
“我知道你会回来。“她说。声音沙哑,但语调里有一种奇怪的轻快,像一口老井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。
阿豆没有回答。护工推着他穿过院子,经过那两把藤椅——还在,但已经朽得不成样子,藤条断裂,椅面塌陷,像两具干枯的尸体。他闭了闭眼,继续往里走。
地窖比他离开时更暗了。恒温系统彻底报废了,拓片在潮湿的空气里卷曲得更厉害,蚕丝帛的边缘已经发黑,霉菌在粉笔粉末上织出细密的网状纹路。但西北角的裂缝还在。而且变大了。不是地震造成的扩张,是某种从内部施加的压力把砖缝顶开了,现在裂缝有两指宽,黑暗从里面涌出来,像一张半张的嘴。
满栗走到裂缝前,蹲下来——她还能蹲,膝盖比阿豆的强得多。她把左手从兜里掏出来,六根手指在昏暗中微微张开。指关节肿大,弯曲成永久的钩状,但那种姿态阿豆认得。是等候的姿态。
“你走之后,光又亮过三次。“满栗说,没有回头,“第一次是你走后的第七年。第二次是第三十一年。第三次是去年。“
“亮了多久?“
“第一次七十五下。第二次也是七十五下。第三次……“满栗停顿了一下,六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,“第三次是一百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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