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。春分前三天。
阿豆醒来时,房间里多了一个人。
不是满栗。不是小纪。是一个年轻人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沾着粉笔灰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他坐在阿豆床边的椅子上——那把藤椅已经被换掉了,换成了一把木制的扶手椅,但年轻人坐得像个旧时代的人,脊背挺直,双手搁在膝盖上,姿态里有一种近乎刻板的端正。
阿豆看着他。没有惊讶。没有恐惧。只是看着。
“你是谁?“他说。
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了看阿豆左腿上的纱布,又看了看阿豆的左手,看着那些嵌在掌纹里的钴蓝颜料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不是好奇。是辨认。像在博物馆里辨认一件熟悉的文物。
“我是你没写完的那一笔。“年轻人说。
声音很轻。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阿豆的鼓膜上,像粉笔尖敲击黑板时那种短促的、带着颗粒感的音。
阿豆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不是因为震惊。是因为那个说法太准确了。准确到他骨头里的疼痛都顿了一下,像一支正在演奏的乐队突然收到了指挥的休止符。
“我没写完的……哪一笔?“
“所有笔。“年轻人说,“你写了一辈子。写了城墙。写了拓片。写了闭合圆。写了'塌'。但你从来没有写过你自己。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替别人写的。替霍凛写。替桑糯写。替满栗写。替那些看不见的人写。你把自己空出来了。空成了一个位置。一个让所有字都能落脚的位置。但你自己的那一笔,你一直没落下去。你怕落下去就碎了。你怕碎了就拼不回来。现在你碎了。'塌'字写完了。碎了之后,你里面空出来的那个形状,就是我。“
阿豆闭上眼。不是拒绝。是在消化。年轻人的话像一把钥匙,插进了他锁了七十六年的那把锁里。不是打开了。是让他感觉到了锁的存在。他之前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锁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“阿豆问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“年轻人说,“名字是写完后才取的。我还没写完。我还在你骨头里。等你骨头里的字全部显影,我才有名字。或者永远没有名字。取决于你愿不愿意让我出来。“
“出来之后呢?“
“出来之后我就不是我了。“年轻人说,“我会变成你的一部分。或者变成别的东西的一部分。变成院子里的向日葵。变成裂缝里的光。变成满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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