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说:“可惜是个女孩儿,若是个男孩儿,必中进士。”杨父听了,只是笑笑。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。他在乎的,是女儿的诗,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,留下来。他教她读《诗经》,读《离骚》,读汉魏六朝诗,读唐诗宋词。他告诉她:“诗不在多,在真。真的诗,不用写太多,一首就够了。”她记住了。她记了一辈子。可她写的诗,太多了。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。那些诗,藏在她的心远楼里,藏在那些她织了一辈子的布中,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、改了又烧、烧了又写的旧稿里。她不给人看,可她自己看。看了一遍又一遍,看到纸都皱了,看到墨都淡了,看到字都花了。那些字,是她用命写的。她舍不得丢。
她从小就喜欢织布。她家老宅的西厢房里,有一架织机,是她的母亲用过的。织机老了,梭子秃了,机杼涩了,可还能用。她每天坐在织机前,摇着梭,织着布。她织布的时候,嘴里念着诗。念的是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,念的是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”。她把诗织进了布里,把念织进了布里,把心织进了布里。她织出来的布,比别家的密,比别家的软,比别家的白。她不知道那些人买她的布去做什么,她只知道,她的布被人买走了,她的诗就被人带走了,她的心就被人带走了。她不怕被人带走,怕的是带走以后没有人还。她不想还,她只想让那些人知道,有一块布,是她织的;有一首诗,是她写的;有一颗心,是她的。
她十五岁那年,嫁了人。嫁的是同邑的某生。某生,字某,号某,是华阳的诸生。他工诗词,善书画,尤精小楷。他懂她的诗,懂她的词,懂她的心。她写了新诗,第一个给他看;他读了,会在诗稿的空白处,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。批语不长,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此句妙绝”,“此字可再酌”,“明霞,你又瘦了”。她织了一匹布,他会在布的边缘,用墨笔题一首诗。诗不长,只有四句——“织得回文锦字新,锦江水暖锦城春。锦城春色无人见,只有青天月一轮。”她读了,脸红红的,心里甜甜的。那时候的她,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。以为那些梭会一直动着,那些诗会一直题着,那些茶会一直热着,那些灯会一直亮着。
可她错了。
他后来病了。他的病,来得突然,来得凶猛。先是发热,然后咳嗽,咳血,最后卧床不起。她守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,冰得像冬天的石头。她喂他吃药,他吃不下;她给他喂粥,他咽不下。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,一天一天地衰弱,心如刀割。她请了最好的医生,用了最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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