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它落在那些女子的眉间,便凝成了一粒一粒的珠。那珠子不是圆的,是碎的,碎成齑粉,碎成尘,碎成她们眼底那层薄薄的、怎么也散不去的雾。
她们是江南的女儿。生在临安御街的青石缝里,长在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里,老在西湖画舫的纱帘后,死在那些被正史遗忘的角落里。她们的名字,像一滴一滴的雨,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,然后消失了,渗进石缝里,渗进泥土里,渗进时间的深处。可那些水花,曾经开过。开在她们的诗里,开在她们的词里,开在她们的梦里。她们开过,就够了。
她们是朱淑真。钱塘的雨打湿了她的海棠,她在窗前写了一夜的词,写到烛花频剪,写到月影西斜,写到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她苍白的脸上。她写了一辈子,写了一百首,两百首,三百首。可那些词,没有一首是她为自己写的。她为丈夫写,为情人写,为那些她爱过的、恨过的、忘不掉的人写。唯独没有为自己写过。她不是不想写,是不敢写。她怕写了,就再也收不住了;她怕收不住了,就会哭;她怕哭了,就停不下来;她怕停不下来,就会死。她死了。死在钱塘的雨夜里,死在那株海棠树下,死在那些没有写完的词稿旁。她死了,可她的词还在。在《断肠集》里,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词的人心里,她还活着。活着,就能继续写。写那些断肠的句子,写那些断肠的愁,写那些断肠的命。
她们是柳如是。秦淮河的灯影里,她穿着男装,戴着方巾,腰佩短剑,在酒楼里与文人雅士们饮酒唱和。她笑着,闹着,唱着,舞着,笑得像一朵桃花,闹得像一阵春风,唱得像一只黄莺,舞得像一柄宝剑。可她心里是苦的。她苦了一辈子,苦到牙齿都酸了,苦到心都碎了,可她不说。她只是笑,只是闹,只是唱,只是舞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会哭;她怕一哭了,就再也笑不出来了。她后来嫁了人,嫁了钱谦益,嫁了一个可以做她祖父的老头子。她爱他,爱他的才,爱他的名,爱他的诗,爱他的画,爱他的白发,爱他的皱纹,爱他的一切。可他负了她。清军南下,她劝他投水殉国,他说“水太冷”。她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她说:“你不去,我去。”她真的去了。她跳进了秦淮河,被人救了起来。她没有死。她活着,活着等那一天。那一天,他死了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题诗怎么办?”可他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不回答了。她后来也死了。死在那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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