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宣统三年,冬月二十三。子时。
山海关,镇东门城楼。
沈砚之按着腰间那把祖传的雁翎刀,刀柄上的缠麻已经被手掌的汗浸得发黑。他站在垛口后,目光越过黑沉沉的女墙,望向关外。那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,只有风声,凄厉得像鬼哭,卷着雪沫子,一阵紧过一阵地扑打在城砖上。
“少东家,”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,是沈家老仆沈忠,跟了他父亲二十年,如今头发也花白了,“三更了,程管带那边……还没动静。”
沈砚之没回头,只是抬起手,示意他噤声。他的耳朵在风里捕捉着——不是风声,是别的声音。极远处,隐隐约约的,像是马蹄踏在冻土上,闷闷的,沉沉的,杂乱无章,但越来越多,越来越近。
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雪和铁锈的味道。他转过身,城楼里点着两盏气死风灯,昏黄的光晕里,站着七八个人。都是跟着沈家几十年的庄户把头,平日里种地打猎,此刻却都穿着臃肿的棉袄,腰里别着短刀、土铳,一张张被北风吹得黝黑皴裂的脸上,眼神亮得骇人。
“都听清了?”沈砚之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的石头,“镇守府里的亲兵,戌时换的岗,这会儿正是最困的时候。东门守军四十三个,带队的把总王麻子,好酒,我让老五送了两坛烧刀子进去,这会儿该醉得差不多了。西、南、北三门,程管带的新军会同时动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这些汉子,有的他从小叫叔,有的和他一起打过猎,有的在他家佃田种了半辈子地。此刻,他们的命,山海关城里几千口子百姓的命,都系在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上。
“咱们不打旗,不喊号,就用刀,用拳头。”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,撕成条,递给每人一条,“缠在左臂上,夜里好认。记住,只杀抵抗的旗兵,不碰百姓,不抢财物。占了城门,立刻开城门,放程管带的马队进来。都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!”七八条汉子齐声低吼,声音压得低,却像闷雷在胸腔里滚。
沈砚之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。细沙正不紧不慢地往下流,流到底,就是三更正。
“走。”
二
雪下得更紧了。
沈砚之带着人,贴着墙根的阴影,悄无声息地摸向东门瓮城。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,但风声太大,把这细微的声响都吞没了。瓮城箭楼里透出昏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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