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的中年人接过话头,“南京商会这边,我可以去联络。只是,”他顿了顿,面露难色,“商人们最怕打仗。北边和谈若成,什么都好说;若和谈破裂,战火再起,这债券,只怕没人敢买。”
话题又绕回了和谈。
沈砚之一直沉默着,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。他看见黄兴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,看见北洋代表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看见民军军官们压抑的愤懑与焦虑,看见几个文职人员埋头记录、头也不敢抬。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程振邦那句话的分量——枪杆子不能丢,别的都是虚的。
“沈师长,”黄兴忽然看向他,“你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,见的阵仗多,有什么想法?”
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。
沈砚之站起身,朝黄兴点了点头,又朝在座众人抱了抱拳,这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有力:“我是个粗人,不懂财政,也不会做生意。我只知道,我的兵从关外打到南京,身上穿的还是出关时的单衣,脚上的鞋早磨破了,拿的饷钱只够买一包烟。可他们没有怨言,因为我告诉他们,这仗打完了,咱们就能过上太平日子,就能让子孙不再受欺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北洋代表的脸:“裁军也好,和谈也罢,我沈砚之服从命令。但有一条,我的兵,不能饿着肚子等。他们要是散了,不是因为我沈砚之对不起他们,是因为有人觉得他们不该活着。”
说完,他坐回椅子上。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,接着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。那个络腮胡子的楚团长用力拍着桌子:“说得好!老子的兵也不能饿着!”
黄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欣慰,又像是无奈。他摆了摆手,示意众人安静:“沈师长的话,大家都听见了。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难处,是在座所有人的难处。今天请诸位来,就是要一起想办法,把这个难处解决了。”
会议继续。
接下来的讨论,沈砚之听得断断续续。债券的利率、担保、偿还期限,商界的疑虑、北洋的态度、各省的推诿,像一团乱麻,越扯越乱。他看见窗外阳光渐渐明亮,又渐渐西斜,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,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
直到掌灯时分,才勉强达成一个协议:以南京留守府名义,发行“军需公债”一百万元,由江宁官银钱局承销,南京商会担保,利息八厘,期限一年。北洋代表表示,此事需报请袁大总统批准,不便当场表态。黄兴的脸色沉了沉,没再说什么,宣布散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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