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统三年冬,天津卫。
海河结了一层薄冰,在午后惨淡的日头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码头上,苦力们佝偻着脊背,从洋轮上卸下一箱箱印着外文的货物。穿貂皮袍子的商人拢着袖,站在岸边与戴圆顶礼帽的洋人比划着手势。人力车穿梭在碎石路上,车铃叮当,混着小贩的叫卖,织就这座北方第一大商埠的市井喧嚣。
沈砚之披着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,头戴一顶不起眼的呢帽,站在“三不管”地界一家茶楼二楼的雅间窗前。从这里望去,能看到英租界维多利亚路上那些尖顶的欧式建筑,也能看到日租界里低矮的和式木屋。各国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群无声的猛兽,盘踞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。
“砚之兄,看什么呢?”
身后传来程振邦的声音。这位新军骑兵标统脱下军帽,露出一头剪得极短的硬发。他走到窗边,顺着沈砚之的目光望去,眉头渐渐拧起。
“看这天津卫,看这大清国的门户,成了什么样子。”沈砚之声音很淡,听不出情绪,但程振邦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怒火。
“英租界、法租界、日租界、俄租界、意租界、奥租界、比租界……九国租界,占去了天津城最好的地段。”程振邦掰着手指数,冷笑一声,“咱们中国人进自己的地界,反倒要受洋人盘查。这叫什么事?”
沈砚之没接话。他转过身,走到桌边坐下。桌上摆着一壶碧螺春,茶已经凉了,但他还是倒了一杯,慢慢喝着。凉茶入喉,带着苦涩的回甘。
“振邦,你从北京来,那边情形如何?”
程振邦在对面坐下,压低声音:“乱。乱成一锅粥。摄政王载沣罢了袁世凯的官,可北洋新军只听袁宫保的。朝廷想用良弼、荫昌这些人,可他们压不住阵脚。武昌那边,革命党占了汉口、汉阳,冯国璋带着北洋军去打,打了一个月,硬是没打下来。”
“袁世凯呢?”
“在彰德‘养病’。”程振邦嗤笑,“天天在洹上村钓鱼赋诗,说什么‘野老胸中负兵甲,钓翁眼底小王侯’,装得跟真事似的。可谁不知道,北洋六镇那些将领,三天两头往彰德跑,请示的请示,表忠心的表忠心。朝廷的谕旨出不了紫禁城,袁宫保的一句话,却能调动千军万马。”
沈砚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朝廷撑不了多久了。”他缓缓说,“南方十余省已宣布独立,北方虽还在朝廷手中,但人心浮动。山西阎锡山、陕西张凤翙都已响应革命,直隶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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