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统退位的诏书墨迹未干,北京的春风便已染上了别样的意味。
南京的临时政府迁往北京,革命党人从南方北上,与北洋的旧僚们挤在同一座皇城里,彼此打量着,笑容里都带着三分提防。沈砚之的部队驻扎在天津城外,离京城六十里,不远不近,恰好能看见城楼上的五色旗,又能听见军营里整日的操练声。
营房里,沈砚之正看着一封电报,眉头紧锁。
电报是陆军部发来的,措辞客气,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思:请沈师长即日进京述职,商议部队整编事宜。落款是段祺瑞,那个在小站练兵时就跟着袁世凯的老部下,如今已是陆军总长。
“这是要动手了。”程振邦坐在对面,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,“先是让咱们的部队原地待命,不得擅自调动,现在又要叫你去北京述职。去了,还回得来么?”
沈砚之没说话,只是将电报放在桌上,指尖在“整编”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。
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,整齐划一,带着南腔北调的混杂口音。这支队伍从山海关一路打下来,收编了各地的民军、反正的新军、甚至还有从关外投奔来的胡子,如今已是一万三千人的师,是革命军在北方的最后一块硬骨头。
骨头太硬,就有人想把它敲碎。
“不能不去。”沈砚之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去了,是试探。不去,就是抗命。袁世凯现在要的,就是个名正言顺。”
“那你去,我带部队走。”程振邦站起身,在屋里踱步,“咱们连夜开拔,回山海关。天高皇帝远,他袁世凯的爪子还伸不到关外。”
“然后呢?”沈砚之看向他,“占山为王,当土匪?还是等北洋军来围剿,把兄弟们打散,各自逃命?”
程振邦噎住了,一拳捶在桌上,茶碗跳起来,溅出几滴茶水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难道真要裁军?咱们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,就这么拱手送出去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沈砚之也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远处田野上,有新兵在练习刺枪,动作生疏,但拼劲十足。这些年轻人,有的是活不下去的佃户,有的是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工匠,还有的是读过几天新学、满脑子救国救民的学生。他们跟着他,不是为了当兵吃粮,是为了那个叫“共和”的东西。
可共和来了,他们却要被遣散了。
“我去北京。”沈砚之转过身,目光坚定,“你去保定,找曹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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