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夜,是泼墨染不透的浓。
陆军部官舍的灯火,一盏一盏熄了,独东头那间还亮着。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剪影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沈砚之写完最后一行字,搁下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桌上摊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公文。一份是陆军部关于“整饬地方防务、裁撤冗员”的正式文件,用词堂皇,印泥鲜红。另一份,是他刚刚誊抄完毕的密报,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记录了最近一周内,北洋系将领进出国务院的频次、携带的随从人数,以及几处看似寻常的“防务调整”背后,可能指向的部队异动。
他拿起密报,凑近烛火,纸张边缘微微卷曲,墨迹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这已是这个月第四份了。自两个月前,他以“陆军部参议”身份奉命北上,这座四九城就像一张巨大的网,表面上井然有序,暗地里每一根经纬都在悄然收紧。
起初,他只是例行公事地参加部务会议,批阅无关痛痒的公文,偶尔跟着同僚去赴几场应酬,听那些前清的遗老、新晋的政客在酒席上高谈“共和”“统一”,觥筹交错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。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后,对南方革命党人出身的将领,明面上安抚笼络,暗地里戒备森严。沈砚之这个“山海关起义”的领头人,更是被放在聚光灯下仔细打量。他知道,自己周围布满眼睛。
但有些事,再严密的监视也无法完全遮蔽。陆军部档案库里尘封的旧档,同僚酒后失言的只语片言,街头巷尾悄然流传的传闻,还有那些以各种名义“裁撤”、“调动”的部队番号……碎片逐渐拼凑。袁世凯的心思,绝不止于做大总统。他在扩编嫡系“模范团”,他在暗中与宗社党遗老接触,他在试探着恢复某些前朝旧制。风声越来越紧。
沈砚之将密报小心折好,塞进一本厚重的《曾文正公家书》封皮夹层里。这本书是他从南京带来的,此刻里面早已不是圣贤教诲,而是一份份关乎时局的生死记录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
春寒料峭的风立刻钻进来,带着皇城根特有的、混合着煤烟与暮气的味道。远处的紫禁城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黑沉沉的轮廓,檐角的兽吻仿佛蹲伏的巨兽。更远处,前门大街方向隐约还有零星的灯火和市声,那是属于升斗小民的、尚且带着一丝鲜活气的夜。而他所处的这片官署地带,寂静得可怕,只有巡逻士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钝刀子刮过石板路。
三天前,程振邦托人从天津捎来口信,只有八个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