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营的路有四十里,沈砚之和程振邦雇了辆骡车。赶车的是个河北老农,话不多,只闷头赶路,鞭子甩得啪啪响,骡子喷着白气,在冻硬了的土道上小跑。车厢是木板的,没顶篷,冷风直往里灌,吹得人骨头缝都疼。
“二位军爷,打北京来?”老农终于开口,声音粗嘎,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嗯。”程振邦应了一声,把军呢大衣裹紧了些。
“京城...热闹吧?”老农回头看了一眼,脸上是那种乡下人对大地方的好奇,又掺着点怯。
“热闹。”程振邦说,“人也多,车也多,满大街的灯,晃得人眼晕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老农咧嘴笑了,露出豁了的门牙,“俺们村,一年到头也瞧不见个亮堂。天一黑,就睡,省灯油。”
沈砚之一直没说话。他靠在车厢板上,看着道两旁的田野。腊月的华北平原,一片灰黄。麦子早收完了,地是光的,裸着,在暮色里向天边延伸,直到和灰蒙蒙的天空融在一起。远处的村庄,土坯房的屋顶上冒着稀稀拉拉的炊烟,笔直地升上去,在风里很快散了。
这就是他们打仗换来的太平——庄稼人能回家种地,能天黑就睡,能省下灯油钱。这太平很小,很实际,可也脆弱得像这些炊烟,一阵风就没了。
“老伯,”沈砚之忽然开口,“今年收成咋样?”
“唉,别提了。”老农摇头,鞭子也耷拉下来,“春上旱,夏上涝,秋里又闹蝗虫。一亩地,打不了两斗麦子。交了租子,剩下的,掺着野菜,也就够吃到开春。”
“租子重?”
“重!”老农来了精神,话匣子打开了,“东家是前清的举人老爷,现如今改叫‘乡绅’了,可心还黑着哩。一亩地收三斗租,天年不好也不减。俺们村,有饿得没法子,把闺女卖了换粮食的...”
他说不下去了,只狠狠甩了一鞭子。骡子吃痛,撒蹄子快跑,车子颠得厉害,沈砚之的头撞在车厢板上,咚的一声。
“对不住,对不住。”老农赶紧勒缰绳。
“没事。”沈砚之说。他揉着额角,那里肿起个包,热辣辣的疼。可这疼,比不过心里那处堵。
程振邦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听见没?这就是咱们保的‘共和’。”
沈砚之没接话。他看着车外飞快后退的田野,那些光秃秃的、饥渴的土地,忽然想起南京。在南京的时候,临时政府也说要“平均地权”,说要“耕者有其田”。可等他们到了北京,这话就没人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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