糜子粥在破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香气。十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,每人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没有人说话,只有稀里呼噜的喝粥声。
沈砚之端着碗,却没有急着喝。他借着火光打量着眼前这些面孔。
络腮胡子叫马汉章,陕西横山人,原是于右任手下的一个连长。他旁边那个瘦高个叫刘栓子,绥德人,读过两年私塾,在-靖-国-军里算是半个秀才。再过去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,嘴唇上刚刚冒出一层绒毛,大伙儿都叫他“碎娃”。碎娃的右手缠着脏兮兮的布条,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,他却像没事人一样,呼噜呼噜喝得正香。
剩下的人,有从榆林来的猎户,有从延安跑出来的矿工,还有两个是从甘肃逃难过来的庄稼汉。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段血泪,每个人的手上都攥着跟北洋军的旧账。
“沈先生,”马汉章放下碗,抹了抹嘴,“你从东边来,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?孙先生那边……还撑得住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沈砚之慢慢咽下一口粥,缓缓道:“去年七月,欧战爆发。日本人趁德国人顾不上,强占了青岛,接管了胶州湾。袁世凯忙着跟日本人做交易,一门心思扑在复辟上。”
“复辟?”刘栓子皱了皱眉,“他真要当皇帝?”
“已经在铺垫了。”沈砚之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今年八月,杨度牵头搞了个筹安会,公开鼓吹君主立宪。各省那些督军、省长,要么是袁的心腹,要么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。劝进表雪片一样往北京飞。最迟明年,他就要-黄-袍-加-身。”
篝火噼啪作响,迸出几颗火星。
马汉章一拳砸在地上,震得碗里的粥晃了出来:“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,死了那么多弟兄,为的就是打倒一个皇帝,如今倒好,又他娘的冒出来一个!”
“孙先生怎么说?”刘栓子追问。
“孙先生已经发表了讨袁宣言,号召全国讨伐国贼。中华革命党在各省都设立了支部,准备武装起义。”沈砚之顿了顿,“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——缺人,缺枪,缺钱。袁世凯手里有北洋六镇的精锐,有日本人的贷款,有各省督军的效忠。而我们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在场的人都明白。
十几个人,几杆破枪,躲在毛乌素沙漠边缘的一片小绿洲里,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。这就是-靖-国-军目前的全部家当。
沉默像夜色一样压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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