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四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。
才过了白露,昆明的梧桐叶子就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了。沈砚之从讲武堂的校场上走回来,军靴踩在满地的落叶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厚度。夕阳从西边的山头斜斜地打过来,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瘦,像一柄被岁月磨细了的刀。
校场上的新兵还在操练,喊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,被秋风吹散了,传到耳朵里已经不太真切。沈砚之停住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——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,脸膛被晒得黝黑,眼神里却亮着一团火。他们来自云南各地的山村和坝子,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但端起枪来却有一股子拼命三郎的狠劲。沈砚之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,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沉重。
这些娃娃还不知道,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仗。
副官陈小楼从营房那边小跑着过来,手里攥着一份电报,脸上的表情不太寻常。他跑到沈砚之跟前,啪地敬了个礼,然后把电报递过去,压低声音说:“师长,北京来的密电。发电人用的是半年前约定的暗码,署名是‘故人’。”
故人。
沈砚之接过电报,没有急着拆。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,站在秋风里沉默了好几秒。陈小楼注意到,师长捏电报的手微微用了些力,指节泛出一层白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砚之把电报揣进军装内袋,“你先回去,让伙房给新兵加一锅羊肉汤,天冷了,别让娃娃们冻着。”
陈小楼应声走了。沈砚之独自穿过营区后面那片柿子林,走进自己的住所。那是一间低矮的砖木结构平房,墙上挂着大幅的滇黔桂地图,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和几本翻旧了的军事教材。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,灯罩被熏得发黄。他关上门,拉上窗帘,划了一根火柴把灯点上,然后才拆开那封电报。
电文很短,是用事先约定的数字暗码写的,每个数字对应一本旧版《水浒传》的页码和行数。这个暗码体系是两年前他和程振邦在上海分别时约定的——程振邦说,北洋的密探遍布全国电报局,普通的密码早晚被破译,不如用最笨的办法。两个人都背熟了同一本旧书,约定每逢双月换一本,一年六本书,谁也猜不到下一本是什么。
沈砚之从书架底层翻出那本指定的《水浒传》,就着煤油灯的光逐字逐句地翻译。他的手指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滑动,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无声地跳跃,把墙上的人影晃得一明一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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