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是从糊着厚纸的窗棂格子里漏进来的,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,割不开川南清晨黏稠的湿气。沈砚之醒过来的时候,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腿伤的疼,而是燥。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干渴和烦闷,比伤口本身的跳痛更折磨人。
屋子很小,是当地老乡常见的竹篾房,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味道,混杂着旧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。他动了动,左腿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,让他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绷带缠得很厚,能闻到碘酒和草药的混合气味。
“旅座,您醒了?” 守在门边的赵铁生立刻凑上前,眼下两团青黑,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沙。
“几点了?”沈砚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嗓子眼像着了火。
“光绪……不,民国五年,四月十七。卯时刚过。”赵铁生笨拙地纠正了自己的口头禅。民国了,可有些习惯,比辫子还难剪。
四月十七。沈砚之在心里默算。纳溪反击战过去五天了。五天里,他时醒时迷,在高烧和剧痛的夹缝中浮沉。他记得军医剪开裤腿时冰凉的剪刀触感,记得有人死死按着他的肩膀,记得模糊中似乎听到蔡锷将军派人送来了盘尼西林——那比黄金还贵的洋药。
“外面怎么样?”他试图坐起来,却被赵铁生按住。
“稳住啦!张敬尧那龟儿子被咱们打怕了,缩在泸州城里不敢出来。广西那边,陆荣廷的兵已经过了柳州,正向重庆运动。北洋军军心浮动,好多部队都在私下和我们拉关系,打听价码……”赵铁生说着,语气里带上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价码。又是价码。沈砚之闭了闭眼。讨伐袁世凯,护国护国,到头来,打的还是地盘、兵力、银元的算盘。陆荣廷不是蔡锷,更不是孙中山。这位广西王心思深沉,他的“独立”能有多少真心为了共和,又有多少是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?他不敢乐观。
“参谋长呢?”
“在前线。罗佩金将军也来了,正在和各级官长议事,商讨下一步是不是要反攻泸州。”赵铁生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外面都在传,说袁世凯那边也撑不住了,内阁里有人逼宫,让他退位呢。”
袁世凯退位。这消息若是真的,那护国战争的目的就算达到了一半。可另一半呢?谁来接这个烂摊子?冯国璋?段祺瑞?还是那些虎视眈眈的督军们?一个袁世凯倒下去,千万个“小袁世凯”会不会站起来?
正想着,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马刺碰撞的脆响。门帘被猛地掀开,一股带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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