泸州城攻下来的第三天,沈砚之才被抬进这座位于城北的原知府衙门。庭院里的皂荚树落了一地碎叶,青石板缝隙里还嵌着未扫净的弹壳与暗褐色的血痂。阳光很好,亮得晃眼,却暖不透这座刚刚经历过炼狱的城池。他躺在堂屋临时支起的行军床上,左腿的伤口在颠簸中又撕裂了,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拿锥子在骨头上钻孔,可他不肯用最后一剂吗啡——那玩意儿是给快死的人准备的,他还得留着脑子想事。
“旅座,蔡总司令到了。”参谋长撩开门帘走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屋里沉重得几乎要凝固的空气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呢子军装、马靴锃亮的人,是蔡锷的副官。
沈砚之挣扎着想起身,被副官按住。“松公口谕,将军负伤为国,不必多礼。”那副官语气恭敬,眼神却飞快地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,掠过沈砚之苍白的脸和缠满绷带的腿,没什么表情,“总司令在城外五里坡驻节,请沈将军即刻前往议事。”
五里坡。沈砚之闭了闭眼。那里是泸州城防的核心,也是北洋军炮火覆盖最密集的区域。蔡锷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,又把他往刀尖上送。不是不信任,是局势逼人。
“备轿。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所谓的“轿”,是两根楠竹杠子捆着的藤椅,由八个精壮士兵轮流抬着。出了衙门,穿过街道。废墟,到处都是废墟。倒塌的房屋,熏黑的墙壁,被扒开的棺木……有百姓已经开始在瓦砾堆里刨食,眼神空洞得像死鱼。几个护国军伤兵坐在路边,缺胳膊少腿,没人理会,只能向路过的队伍乞讨一口水喝。沈砚之的轿子经过时,他们只是麻木地抬起头,又漠然地低下。
五里坡到了。蔡锷的指挥部设在一个半毁的砖窑里,烟囱上还飘着一面小小的护国军旗。窑洞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汗酸味。蔡锷瘦得脱了形,穿着件旧呢大衣,坐在土坯垒的桌子后面,正对着地图出神。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,似乎在强压着咳嗽。
“松坡。”沈砚之被扶着坐下。
蔡锷抬起头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。“砚之,辛苦你了。”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份电文,“段祺瑞的代表,刚才到了重庆。他们开出了条件。”
电文很薄,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。北洋政府同意取消帝制,恢复共和,但要求护国军停止进攻,袁世凯继续担任总统,北洋军撤出四川,换取西南各省承认中央……这是谈判,更是招安。
“我们打下了泸州,用几千条性命换来的泸州,”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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