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更大了。
马蹄沟的临时营地里,篝火在风雪中挣扎着,火焰被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都会被掐灭。几十顶帐篷扎在山坳里,帐篷顶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,远远望去像一个个白色的坟包。哨兵裹着军大衣在营地外围来回走动,每走几步就要跺跺脚,把冻得发僵的脚趾头唤醒。
沈砚之坐在最大那顶帐篷里,左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过了。军医老孙头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在伤口里掏了半天,确认没有弹片残留,才缝了七针,用绷带缠紧。整个过程沈砚之一声没吭,只是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嘴唇咬得发白。
“沈旅长,这伤得养着,十天之内不能沾水,不能使力。”老孙头收拾着药箱,嘴里絮絮叨叨,“要是发炎化脓,这条胳膊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砚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目光一直盯着帐篷角落里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。
老张,张德寿。跟了他三年的伙夫。
帐篷里除了沈砚之,还有程振邦和赵世英。三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坐着,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和几份文书,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,忽大忽小。
程振邦站起来,走到张德寿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程振邦的个头很高,站在蜷缩在地上的张德寿面前,像一座山。
“张德寿,我查过你的底。”程振邦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,“光绪三十二年入的北洋新军,在第六镇当过上士伙夫。宣统二年因为偷了军需处的物资被打了二十军棍,开缺出伍。这些,你当初投军的时候可都没说。”
张德寿垂着脑袋,没说话。
沈砚之站起来,走到张德寿面前,蹲下身子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煤油灯的光芒映在沈砚之的瞳孔里,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——有愤怒,有失望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“老张,我沈砚之待你如何?”
张德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你跟了我三年。叙永被困的时候,全营断粮三天,你把最后半块干粮掰成两半,一半给了我,一半给了周大彪。你自己啃树皮,啃得满嘴是血。”沈砚之的声音不高,却一句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去,“那时候我以为,你是个能托付后背的兄弟。”
张德寿的眼圈红了。
“沈旅长……我对不住你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可我也是没办法……他们抓了我闺女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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