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六年,腊月初八。
四川泸州,忠山之上的忠烈祠前,积雪压断了枯枝,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雪粒子被北风卷着,像无数细小的冰刀,刮过阵地上那些尚未掩埋的尸体僵硬的军服。血,早已在低温下凝固成黑褐色的坚冰,又被新雪覆盖,只留下一团团暗沉的污渍。
沈砚之站在祠堂残破的门槛内,隔着飘摇的雪幕,望向北面蜿蜒的山道。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,军大衣的领口磨得发毛,露出里面灰白的毡绒。三天了,北洋军张敬尧部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护国军的防线就像狂风中的蛛网,摇摇欲坠。
“总司令,正面三营阵地又丢了。”参谋长程振邦掀开棉布帘子走进来,眉毛胡须上都挂着白霜,声音像是含着冰碴,“二团团长阵亡,三营营长带着最后的几十个弟兄堵在隘口,怕是撑不过今天。”
沈砚之没有回头。他手里捏着一封刚译出的电报,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。这是唐继尧从昆明发来的,不是增援,而是催促进军,指责他“畏葸不前,致误戎机”。
“继尧这是要把我们当成填沟壑的土石。”沈砚之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像是砂纸磨过桌面,“他想要泸州城,可以。但得用我川南子弟的血去换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程振邦拳头攥得咯咯响,“撤?”
“撤?”沈砚之转过身,双眼布满血丝,却亮得骇人,“往哪儿撤?身后就是纳溪,是永宁,是滇黔边境的万千百姓。我们一撤,张敬尧的北洋军就会像蝗虫一样扑过去。护国?护的什么国!”
他猛地将电报拍在桌上,震得油灯灯火乱晃。
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。不是枪声,是人声。哭喊声,咒骂声,还有伤兵痛苦的**。
沈砚之抓起桌上的驳壳枪,大步流星走出祠堂。程振邦紧随其后。
祠堂外的空地上,几十个轻伤员正围着一辆粮车推搡。押粮的军官挥舞着鞭子,厉声呵斥:“别抢!这是总部直属营的口粮!你们这群残兵败将,饿死活该!”
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兵扑上去,死死抱住军官的马腿:“长官……给口吃的吧……兄弟们三天没进食了……还要守阵地啊……”
“滚开!”军官一鞭子抽在他脸上,顿时皮开肉绽。
沈砚之几步冲过去,一把攥住军官挥鞭的手腕。那军官疼得大叫,鞭子脱手落地。
“你他妈是谁……”军官刚要破口大骂,看清沈砚之的脸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,立正敬礼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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