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了又一起蹲在廊下吃米线。沈砚之曾经羡慕过那样的关系——那是两个革命者之间最纯粹的情谊,没有算计,没有猜忌,只有对共和理想的共同信仰。
后来蔡锷被袁世凯调去了北京,唐继尧坐上了云南都督的位置。再后来,袁世凯称帝,蔡锷从北京逃回来,在昆明举起了护国军的旗帜。唐继尧也举了,但他举的是另一面——他宣布云南独立,自己当“云南王”,护国军借他的地盘出发,每借一天,都是人情。
现在蔡锷死了。唐继尧的朱漆大门上还挂着蔡锷的题字,但门里的人,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。
“沈兄——”
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里院传来,把沈砚之从回忆里拉回来。唐继尧亲自出来了。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中山装,脚上一双锃亮的黑皮鞋,头发梳得油光可鉴,脸上带着那种经过精心调配的笑容——三分热情,三分矜持,三分恰到好处的歉意,还有一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疏离。
“哎呀,让你久等了,底下的人不会办事,怎么不早点通报?”唐继尧大步走过来,双手握住沈砚之的手,用力摇了摇,力度掌握得炉火纯青——显得热情,又不失分寸,“来来来,里面坐。”
沈砚之跟着他穿过三重院落,走进了那间宽大的办公室。办公室里的陈设比蔡锷时代气派多了——红木办公桌,皮面转椅,墙上挂着大幅的云南全省地图,地图旁边是一幅唐继尧自己的戎装半身照,照片里他骑着一匹白马,腰挎军刀,英姿勃发。蔡锷当年的办公桌还在角落里摆着,已经改成了茶几,上面堆着几份报纸和一只青瓷烟灰缸。
“砚之兄,川南这一仗,打得苦啊。”唐继尧亲自给沈砚之斟了一杯茶,用的是上好的普洱,汤色红浓如琥珀,“我在昆明天天看战报,看到棉花坡的伤亡数字,那一夜没睡着。蔡将军走了,你一个人扛着,不容易。”
“都督记得棉花坡,那就好。”沈砚之接过茶杯,没有喝,放在桌上,“我在棉花坡打光了半个旅。阵亡将士的名单,我一笔一划写了三天,一共一千三百八十二个名字。这次来,就是想当面跟都督商量一下——这些人的抚恤金,还有剩下弟兄们的去处。”
唐继尧的笑容没有变,但他端茶的手停了一瞬。那一瞬极短,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,但沈砚之注意到了。他在战场上活下来靠的就是这种对细节的洞察力,能从对手一个细微的动作里读出下一秒是要拔刀还是要后退。唐继尧那只停顿了半秒的手告诉他——接下来的话,不会是他想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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