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南的冬天和北方不一样。
沈砚之站在南溪镇外的山脊上,军大衣被晨雾打得半湿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,很快就散了。北方的冬天是干冷的,风像刀子,割在脸上生疼。川南的冬天是湿冷的,冷意从脚底板往上渗,渗进骨头缝里,让人分不清是冷还是疼。
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。脚下是南溪镇的全貌——说是镇,其实只有一条主街,两排吊脚楼,镇子外围是层层叠叠的梯田,冬天里光秃秃的,只剩黄褐色的泥巴和几垄没拔干净的稻茬。更远处,长江的支流南溪河绕过镇子东边,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,像是谁在上面铺了一层撕碎了的棉絮。
“旅长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参谋长程振邦。程振邦比沈砚之大六岁,保定军校出身,是护国军里少数几个正经读过军校的军官。他跟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川南,三年了,两个人的关系早已不是上下级那么简单。
“北洋军的斥候昨晚摸到了溪口,”程振邦走到他身边,把望远镜递过来,“天不亮就撤了。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,驻扎在泸州,距此不过八十里。”
沈砚之接过望远镜,但没有举起来。他低头看着山谷里那条蜿蜒的山路。路面是泥巴和碎石铺的,被连日的冬雨泡得稀烂,马蹄踩上去就是一个深坑,人踩上去就是一个趔趄。这条路是南溪通往泸州的唯一通道——如果冯玉祥要来,他只能走这条路。
“冯玉祥来了多少人?”沈砚之问。
“据我们在泸州的线人报,至少两个团,外加一个机枪连。”程振邦顿了顿,“旅长,这一仗不好打。护国军的弟兄们从云南一路打到川南,伤亡过半,弹药也跟不上。蔡锷将军病重,护国军内部军心不稳。我们这一旅,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千人。”
沈砚之没有接话。他知道程振邦说的都是事实。宣统三年他从山海关起兵的时候,麾下有三千乡勇,个个是关东汉子,打起仗来嗷嗷叫。后来转战冀辽、南下金陵、流亡日本、归国讨袁,一路打一路散,一路散一路聚,那些跟着他从山海关出来的老弟兄,如今还活着的,不到三百人。
可这三百人,没有一个离开过他。
“程大哥,”沈砚之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的山脊上听得很清楚,“你还记得我们刚到这南溪镇的时候吗?”
“记得。”程振邦说,“半个月前。下着雨,弟兄们的军装湿透了,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,很多人是光着脚走进镇子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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