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把头转开,望向城楼上那盏写着“岁岁平安”的灯笼。
天下太平。打山海关的时候他们以为这四个字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等着,翻过几座山,打完几场仗,天下就太平了。十年过去了,翻过了不知道多少座山,打完了不知道多少场仗,这四个字还在地平线的尽头,像是永远走不到的幻影。
天色彻底黑了。古宋城墙上,刚刚换岗的护国军士兵和新编入补充营的北洋降兵并排站着,看着城下操场上逐渐散去的人群。有人在哼小调,不是直隶的调子,也不是陕北的调子,是川南本地的山歌,调子软绵绵的,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暖意,在冬夜的寒风里飘一阵歇一阵。
沈砚之回到临时指挥部。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灯芯剪得很短,火苗只有黄豆大,光线昏黄地铺在古宋城防图上。他在桌前坐下,铺开信纸,给蔡锷写战报。写到一半,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然后是程振邦的咳嗽声。
“没睡?”
“没睡。”沈砚之放下笔,“你也没睡?”
程振邦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壶酒和两个粗瓷碗。他把酒壶和碗放在桌上,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,往两个碗里各倒了半碗酒。酒是川南本地的苞谷酒,浑浊发白,度数不高,但闻起来有一股子粮食的香气。
“哪来的酒?”
“从一个俘虏那里买的。他说他们营长藏了一坛子在伙房,准备除夕夜喝。营长投降了,酒没带走。我给了他一块银元,他把整坛子都搬过来了。”程振邦端起碗喝了一口,啧了一声,“不怎么样。”
沈砚之也端起碗喝了一口。酒很糙,入口辛辣,但吞下去之后胸膛里升起一股暖意,把一整天的寒气往外逼了逼。他又喝了一口,然后把碗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煤油灯的火苗。
“辛亥年除夕,咱们在山海关喝的是汾酒。”
“汾酒。老赵从清军仓库里缴获的,一共三坛,全营喝了一夜。老赵说,等天下太平了,他请咱们喝茅台。”
“老赵死在哪一年?”
“民国二年。南京。攻城的时候被流弹打中脖子,死得很快,没遭罪。”程振邦又喝了一口,把碗放在桌上转了个圈,“有时候我觉得,咱们这些活下来的人,是替他们活着。他们的福我们替他们享,他们的路我们替他们走。”
“那就好好走。”
沈砚之端起酒碗,对着煤油灯照了一下。灯光透过浑浊的酒液,变成了琥珀色,像一块半透明的石头。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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