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五年腊月初八,湘江水寒。
凌晨寅时三刻,月亮已落,天色黑得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浓墨。湘江水面笼着一层薄雾,远处的炮声闷沉沉的,像地底下有什么巨兽在翻身。
沈砚之站在江岸的高坡上,裹着一件沾满泥浆的灰布棉袍,手里攥着一架德国造望远镜,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。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——不是不想睡,是根本睡不着。部队卡在湘江边上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了,再渡不过去,后头的追兵追上来,八万将士就得被包饺子。
"总指挥,侦察连回来了。"
身后传来副官赵铁柱的声音。沈砚之放下望远镜,转身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军官正大步走来,裤腿上结了一层薄冰,走起路来沙沙作响。
"说。"沈砚之只吐出一个字。
侦察连连长王德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,牙齿打架似的报告:"总指挥,下游十五里处的渌口铁桥,守军只有一个营,是吴佩孚的第八师残部。桥面完好,但他们在桥墩上绑了炸药,引线一直通到桥头的碉堡里。守桥的那个营长姓马,叫马德彪——"
"马德彪?"沈砚之眉头一皱,"河南人?"
"是,河南周口人,口音很重。我们抓了个他手下的逃兵,从那人口中套出来的。"
沈砚之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,双手揣进袖筒里。腊月的江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他倒是习惯了——从山海关起事那年算起,他在这片土地上奔波了快十五年,什么样的风没吹过?
渌口铁桥。这座桥他知道。光绪年间德国人修的,钢梁结构,横跨湘江,是连接湘东和湘南的唯一铁路通道。如果能拿下这座桥,大部队一天之内就能全部渡江,比用小船抢渡快十倍不止。
但桥墩上的炸药是个致命的问题。一个营的兵力不算多,可人家占着桥头堡,居高临下,机枪一响就是一条封锁线。更要命的是那些炸药——一旦引爆,几百吨钢材砸进江里,别说部队过不去,连下游十几里的水路都得被堵死。
"马德彪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"沈砚之问。
王德彪挠了挠头:"逃兵说,这个马德彪是行伍出身,没什么文化,但打仗不怕死。他手下的兵大多是北方人,跟着他南征北战五六年了,对他很服气。不过——"
"不过什么?"
"不过这半年欠饷欠得厉害。听说吴佩孚那边已经三个月没给他们发饷了,士兵们怨气很大。马德彪本人也跟上面的旅长闹过矛盾,嫌人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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