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四年,乙丑,春深。
滇西的春天来得迟,却来得汹涌。怒江峡谷深处的积雪刚刚化尽,澜沧江畔的杜鹃便烧红了层层叠叠的山峦。空气中弥漫着松脂、腐叶和野花的混合气息,浓得化不开,吸一口,便能醉人。然而,对于驻扎在保山城外大营的沈砚之而言,这醉人的春意,却像一层浮在滚油上的薄纱,底下是暗流汹涌的时局与一触即发的危机。
中庭那棵三人合抱的老茶树,新叶初展,嫩绿得如同翡翠雕就。沈砚之负手立于树下,一身半旧的草绿色呢料军装,肩章上的将星在斑驳的树影下并不耀眼,反倒衬得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愈发沉静。年近四十,岁月的刻刀在他眼角、额际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,唯有那双眸子,依旧深邃如古井,偶尔闪过的光芒,比年轻时更添几分冷冽与洞察。
“总司令,唐继尧那边又来催了。”参谋长程振邦大步走入庭院,将一份电报抄本递上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,“仍是那套‘统一滇政,共御外侮’的说辞,要您即刻率部回昆明,听候‘靖-国-联军’总司令部差遣。措辞虽客气,但字里行间,已是命令口吻。”
沈砚之接过抄本,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,并未去看那满纸虚言,只是淡淡问道:“杨希闵、刘震寰那边,动静如何?”
“粤东密电,杨、刘二人已与北洋政府勾搭成奸,曹锟、吴佩孚许以粤督、粤军总司令之职,换取他们驱逐孙大元帅。”程振邦眉头拧成疙瘩,“驻粤滇军范石生、廖行超两部,态度暧昧,仍在观望。广州局面,危如累卵。”
“赵藩老先生怎么说?”沈砚之抬起眼,目光投向庭院角落那方小小的池塘。池水因连日春雨而涨满,几尾红鲤在倒映着云影的涟漪中穿梭。
“石禅先生(赵藩号石禅)忧心忡忡,言唐蓂赓(唐继尧字)此举,名为‘靖-国’,实则铲除异己,巩固其在滇霸业。若总司令此时回昆,恐步蔡松坡(蔡锷)先生后尘,遭其架空乃至暗算。先生劝您,务必持重,滇人治滇,非一家一姓之私,当以天下苍生为念。”
沈砚之微微颔首。赵藩,这位滇中宿儒,曾任四川臬台,诗文书法俱佳,更兼深明大义,是他极为敬重的长者。数月前,唐继尧在昆明重组“靖-国联军”,自任总司令,通电全国,声势煊赫。他沈砚之威望日隆,手握精兵,驻守滇西富庶之地,又得民心,在唐继尧眼中,早已不是昔日那员只需听令冲锋的骁将,而是一块必须搬开的绊脚石。此次借“共商大计”之名,行调虎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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