泸州城南的枪声,从子夜时分开始便没有停歇过。
沈砚之伏在临时垒起的沙袋工事后头,右肩抵着步枪枪托,左手的食指已经冻得僵直,却仍稳稳地搭在扳机护圈上。腊月的川南虽不似北方那般冰天雪地,但江风裹着湿寒的水汽灌进领口,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。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,眼底布满了血丝,颧骨因为连日的饥饿与疲惫愈发突出,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。
“团长!”副官赵铁山猫着腰从断墙后头窜过来,一屁股跌坐在他身旁,喘着粗气说,“北洋狗子的第七次冲锋又被打下去了,弟兄们伤亡不小,三营长阵亡,二营副重伤,弹药……弹药最多还能撑到天亮。”
沈砚之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盯着前方漆黑的街巷。那里横七竖八地倒卧着数十具尸体,有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北洋兵,也有穿着黑色短褂和草鞋的护国军弟兄。硝烟与血腥气混在一起,在湿冷的空气中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。他缓缓放下步枪,哑着嗓子问:“程振邦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”赵铁山摇头,“电话线在天黑前就被炸断了,派出去的两拨传令兵都没有回来。程团长带着骑兵营在城西,估摸着也被围得跟铁桶似的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片刻,从怀里摸出一只压瘪的怀表,借着远处燃烧的房屋泛起的火光看了一眼——凌晨三点四十分。距离天亮还有将近三个时辰,而北洋军第七师的曹锟部已经在泸州城外集结了超过一万两千人,把这座江边小城围得水泄不通。护国军在城内的全部兵力加起来不足三千,其中还包括了轻重伤员。
这是一场从开始就不对等的仗。
十天前,蔡锷将军率领护国军第一军主力从云南出发,挥师入川,沈砚之率领的这支偏师奉命先行北上,任务是夺取泸州,为大军打开北进通道。起初一切顺利,沈砚之利用城内潜伏的革命党人里应外合,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泸州城。但他没想到的是,袁世凯对川南的战略地位极为重视,早就暗中调动曹锟的第七师从重庆方向压了过来。
护国军主力尚在叙永一带的山路上艰难跋涉,泸州却已经成了一座孤城。
“撤吧,团长。”赵铁山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,“咱们已经守了七天七夜,打退了敌军几十次冲锋,对得起蔡将军了。再不撤,弟兄们就全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沈砚之慢慢收起怀表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赵铁山跟了他七年,从山海关起义时就一直在他身边,这个粗豪的北方汉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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