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将石头城浸成一片青灰。
沈砚之站在下关码头栈桥尽头,看江面上往来如织的船只。漕船、商船、小火轮,桅杆如林,烟囱吐着黑烟,交织成一幅乱世中特有的繁忙图景。对岸浦口,北洋军的营帐隐约可见,像一片不散的阴云压在天际线。
“师长,”身后脚步声响起,副官周鸣山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,“南京留守府送来的,黄总长亲笔。”
沈砚之拆开信封,就着栈桥边昏黄的汽灯看信。黄兴的字迹敦厚有力,却透着几分急切:砚之吾弟,军需急如星火,明日巳时,江宁官银钱局,兄当亲至,望弟同往,共商大计。
他将信纸折好,收入怀中,目光仍望着江对岸。北岸的军营里,隐约有灯火亮起,星星点点,像蛰伏的野兽睁开的眼睛。
“回城。”
南京城内,气氛比江边更加诡异。
中华民国临时政府虽已成立,但街巷间随处可见的是两种装束的军人:一种是袖佩青天白日徽的革命军,另一种则是灰布军装、肩章陌生的部队——从各地反正后改编的旧军,以及北洋南下的先遣人员。他们擦肩而过时,眼神里的戒备与审视,比言语更清晰地划出界限。
沈砚之骑着马,沿着夫子庙前的街道缓行。周鸣山带着四名亲兵跟在身后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得得作响。沿街店铺大多还开着,伙计们倚在门框上,用好奇而淡漠的目光打量这支队伍。一个卖糖粥的挑子冒着热气,担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正给两个孩童盛粥,勺子稳稳当当,仿佛城头变幻的大王旗与他毫无干系。
“师长,”周鸣山策马靠近,压低声音,“留守府的人说,这几天城里不大安生。昨晚下关那边,有浙军和北洋辎重营的人打起来,伤了七八个。”
沈砚之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从山海关一路南下,见识过太多这样的冲突。革命军内部派系复杂,各省民军互不统属,加上收编的旧军、会党,俨然是数十支互不相让的武装凑在一起。而北方,袁世凯的北洋六镇正虎视眈眈,和谈代表往来穿梭,像走马灯一样。
这就是所谓的共和么?
他在心里问自己,却找不到答案。
次日清晨,天色未亮,沈砚之便起身洗漱。
下榻的旅舍位于秦淮河南岸,是一座三进院落的老宅,临时改作北伐军驻京办事处。院子里住着好几拨人,有湖南来的代表,有安徽的民军军官,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据说是从日本赶回来参加革命的。人声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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