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从陆军部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北京城的冬天黑得早,才下午四点多钟,日头就没了踪影,只剩下西边天际线上一抹惨白,像是被人用抹布擦过一遍,擦不干净,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灰。他站在台阶上,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,风从领口灌进去,凉飕飕的,像有人往脖子里塞了一把碎冰。
门口的卫兵朝他敬了个礼。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,大步往街对面走。
身后是陆军部的大楼,红砖灰瓦,三层楼高,窗户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,像是棋盘上摆好的棋子。楼里灯火通明,每一扇窗户都亮着,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——玻璃是毛玻璃的,只透光,不透影。
他在陆军部待了三个月,每天进这道门,出这道门,门里门外两重天。门里是笑脸,是客套,是“沈参议年轻有为”的恭维;门外是盯梢的暗探,是随时可能落下的黑手,是一个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三个月了。
他摸了摸大衣内侧口袋里的那份文件。纸张的边角抵着胸口,硬邦邦的,像一块没化开的冰。
穿过王府井大街的时候,他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一下。不是想吃,是借着摊子上挂的那面小镜子往后看了一眼。街对面有两个人,穿着黑色的棉袍,一前一后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他认识这两个人——陆军部警卫处的暗探,从早上他出门就跟上了,换了两班,上午是另外两个,下午换成了这两个。
他买了一串糖葫芦,继续走。糖葫芦的糖衣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咬一口,山楂的酸味在嘴里炸开,酸得他皱了一下眉头。
东交民巷到了。
巷口有巡捕房的士兵站岗,黄制服,高鼻子,蓝眼睛,端着枪,面无表情。沈砚之把通行证递过去,士兵看了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,摆了摆手,让他进去。
身后的两个暗探在巷口停住了。他们进不来——东交民巷是使馆区,中国军警无权进入。这是他在陆军部任职以来最大的便利,也是最安全的信息中转站。
他沿着巷子往里走,经过法国邮局、日本银行、六国饭店。六国饭店门口停着几辆小汽车,黑漆漆的,在路灯下反着光。门口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,抽着烟,说笑着,不知道是哪国的外交官。
他拐进一条岔道,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下来。门旁边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“正金银行”四个字,铜牌擦得很亮,能照见人影。他抬手敲了三下,停了两秒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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