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年(1913年)六月,北京城的夜晚来得特别早。
才过酉时,天色就沉了下来。乌云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,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前门大街上,稀稀拉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赶路,马蹄敲打石板路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,又格外孤寂。
陆军部衙门后门,一辆黑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阴影里。车夫是个戴斗笠的老汉,抱着鞭子打盹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后门开了道缝。一个穿灰布长衫、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闪身出来,手里拎着个不大的藤箱。他左右张望了一下,快步走向马车,掀开帘子钻了进去。
“走。”声音很低,带着南方口音。
马车动起来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。车里很暗,只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些许天光。沈砚之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了擦镜片——这个动作他做了三遍,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,都会下意识地重复同一个动作。
藤箱放在膝上,不重,但很烫手。里面装的不是衣服,是七份密电抄件、三封亲笔信,还有两本用牛皮纸包着的账册。这些东西要是落在陆军部那些人手里,足够他掉十次脑袋。
马车拐进煤市街,速度放慢了些。这条街窄,两旁都是老字号铺子,此时大多已关门歇业,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灯。灯光从雕花窗棂里透出来,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像泼了一地的碎金子。
沈砚之掀开帘子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两个穿黑衣的警察挎着枪,站在“瑞蚨祥”绸缎庄门口,正低声说着什么。其中一个朝马车这边瞥了一眼,沈砚之立刻放下帘子,心跳快了两拍。
应该没被发现。他安慰自己。这辆马车是程振邦安排的,车夫是自己人,路线也精心设计过,不会出问题。
可手心里还是出了汗。
他又想起三天前,在陆军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些文件。袁世凯已经秘密调动了三个师的兵力南下,北洋第六师前锋已过徐州,目标直指南京。而南京那边,黄兴还在为军饷发愁,孙中山刚从日本回来,带回来的除了几句空话,什么也没有。
二次革命,真的能成吗?
沈砚之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南京城的样子。秦淮河的水,夫子庙的香火,雨花台的石子……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,在南京临时政府解散时哭得撕心裂肺的年轻人。他们现在在哪里?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,在某个夜晚仓皇出逃?
马车突然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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